ERSE

(๑ºั╰╯ºั๑)

fic:Best Moments(Kroos/Klose)[Soccer]

这篇也太真实了吧……一秒泪奔

怪兽图鉴:

题目:Best Moments
配对: Toni Kroos/Miroslav Klose
分级:G
声明:纯属虚构,但不全是假的,向Toni·超宇宙级发糖小能手·Kroos致敬。
梗概:在最好的时候,遇到最棒的人。


1


“Toni,你说,喝酒以后可以上飞机吗?”
那天,在柏林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Klose突然问坐在对面的Toni。Toni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以至于他一时忘了应该回答是还是否。前往慕尼黑的航班将于一小时后起飞,而在更早一些的这天上午,他们从Rio抵达柏林,乘敞篷观光车前往勃兰登堡门,然后在夺冠庆典仪式上喝了不少啤酒。
那是一辆经过改装的大巴,通体漆成黑色,车体上涂着1954,1974,1990,2014一串白色的数字,露台栏杆的外侧还镂空雕刻着一个个小小的王冠。Klose抱着一个巨大的酒瓶靠着栏杆站在中间靠前一点的位置,Toni则挨着他,和一群热衷于相机自拍的“老头子”们挤在一起。好几次,Toni都想从Klose手中接过那看起来相当沉重的瓶子,但对方都微笑着表示了拒绝。他于是透过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侧着眼睛打量着那个不比一个婴儿小多少的酒瓶,Bigurger牌燕麦黑啤酒,2L,酒精含量4.9%,他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把准备在庆典上打开瓶盖的起子。
即使已经在慕尼黑参加过三届联赛冠军庆典巡游,Toni还是头一次见识到如此狂热的欢迎气氛。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的球迷占据了道路两侧所有可能落脚的空间,他们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有人脸上涂着国旗配色的彩绘,有人头戴印第安酋长般夸张的羽毛冠。大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这片三色的海洋中行驶而过,仿佛生怕轮胎的运行稍快一点,就会掀起波涛进而在人潮中引发滔天巨浪。
他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从机场走进市里,作为本届世界杯表现最为出众的球员之一,一路上Toni看到了不少写给自己的标语,“Toni Kroos,你是我们心中的最佳”,“谢谢!献给德国队新核心”,“Toni,留下来”,“去哪都不要去XXX伯纳乌(下面还有一串可疑的小字)”……Toni始终用标准的微笑回应球迷的招呼,偶尔低下头的时候,也会用拇指按摩一下鼻梁和耳朵内侧。只戴过一次的墨镜并不合适,某些媒体甚至可能据此认为他是个没有礼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的家伙,但他需要点什么遮盖住自己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黑眼圈,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两年或者三年以前,曾有一个小女孩在俱乐部大巴去训练场的路边举着“Toni请跟我结婚”的牌子,那是Toni第一次见到球迷写给自己的标语。那天的车开得不快,队里的所有人都隔着窗户看见了她,在听说女孩只有十四岁后,Toni版起了属于“过来人”的严肃面孔,当着随队记者的面讲了一堆关于”爱“、”事业“、”责任“之类四平八稳的大道理。新闻在当天便见诸报纸,作为绿茵好莱坞的一个小插曲,刊登在晚报体育版不起眼的角落。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无数球员毕生追求的绝大荣誉与随之而来的关键性抉择竟降临得如此之快。过去的半年里,与拜仁的合同谈判曾一度弄得他心力交瘁,而过去的一个月里,全世界媒体对他众口一词的称赞又搞得他有些发懵。为了事业,他试图像个男人一样地去承担责任,但是关于“爱”——那不是出于主观意愿就能影响的客观结果,那也不是靠一朝一夕的实际行动就可以践行的轻松话题。
陷入思考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把视线投向身边的Klose。



观光车开进菩提树下大街后,由于道路两侧有巡警维持秩序的缘故,行驶的速度明显加快。Toni索性把双脚踩在了露台下端的栏杆上,这样他就能俯瞰到所有人的头顶。盛夏的风掠过他的头发,失去了发胶的固定,金色的前发在视野前时不时柔软地摇晃。
不同于Rio潮湿闷热的海风,这是他熟悉的、属于欧洲中部的来自原野的风,在世界杯开始不久的一次记者会上,Klose曾用抱怨的语气说,这里的球场跑上一个来回你就需要氧气瓶,全场记者哄堂大笑——但Toni知道,这绝非一句玩笑话。
这个令人难以分清玩笑与真心话的男人,这个大自己十二岁的男人,这个口口声声说着需要氧气瓶,却竭尽全力几乎拼满整场决赛的男人,此时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怀中的酒瓶发呆。
隔着茶黑色的镜片,Toni无法读懂Klose脸上隐晦的表情。他的双眼隐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后,抿着的嘴唇时而露出一点笑意,又飞快地消失。就在夺冠的那个夜晚,Klose也是以同样的神态坐在球场的草地边缘,他的手肘抵着膝盖,双手捂着鼻子和嘴巴,睁大的双眼向上望着头顶上椭圆形的天空。入夜的马拉卡纳球场已经看不见远处的基督山,此时,球场上燃起了一连串焰火,金色和红色的礼花点亮了没有星星的夜空。
Toni不喜欢这种沉默而微妙的气氛,更不喜欢分明意识到那个人沉浸于某种情绪,自己却无法参与其中的事实。他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无意间伸进口袋的右手碰到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是起子,接下来的一连串动作几乎是在延髓反应的控制下完成的。当Klose抱着被刚刚打开的还在往外涌着气泡的啤酒说略带惊讶地说谢谢时,Toni已经在向四周的球迷挥手致敬。“Danke!”很难分清这句话究竟在向谁所说,捡起挂在胸前的奖牌形状的徽章,Toni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如果庆祝仪式是在政府大厅的天台上,就可以把酒这么浇下去了。”双手托起笨重的酒瓶,Klose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瓶边溢出的白色泡沫,然后做了个往下倒的姿势。
Toni咧开嘴笑了,靠在栏杆上调整了一下站位。他知道Miro指的是02年的庆祝仪式。那时候父亲带着还在上小学的他和弟弟从罗斯托克连夜赶到柏林,国脚们出现在天台上时,身前和身后的人潮都一边尖叫着一边举起双手向前涌去。Toni骑在父亲的肩膀上,除了挂在市政大厅两侧写着“1954,1974,1990,2006”的条幅外,他记得的细节就只有一位站在Lars Ricken身边只露出半个身位的年轻人,以及他手中大杯的琥珀色的啤酒。
“我记得决赛前你对媒体说过,如果赢了就放纵自己喝醉一次。”越来越多的快门声从四周响起,Toni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已经能看到前方的勃兰登堡门,门柱上面悬挂着巨大的液晶显示屏,下方则是临时搭建的舞台。他们开始一边伴随着暖场演出的节奏哼唱,一边向不断向试图接近巡游大巴的球迷挥手,Klose的右前臂架在栏杆上,手中提着酒瓶细细的颈部,“我是这么说过。”,他眯着眼睛轻声回答,然后漫不经心地又灌了一口酒。
也许是阳光太晃眼导致的视觉疲倦,也许是行程太紧凑带来的体力透支,凝视着男人起伏的喉结,Toni的视野忽然剧烈地抖动了半秒。“好喝吗?”这个蠢得要死的问题根本没有经过思考,他用带着古怪低哑的嗓音继续道:“啤酒…我是说。”
“就是……一般的酒精的味道?”Klose眨着眼睛耸了耸肩。他把酒瓶顿在栏杆上,皱着眉头微笑:“和慕尼黑啤酒节的尝不出区别,苏打水,泡沫,大麦味,苦味。”
“还有条纹衬衫和皮裤。”Toni补充,他熟悉死了男人的这个表情。
“没错,皮裤……哈哈。”
Klose背靠着栏杆,无声地弯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一只手捂着嘴巴,似乎想起了许多有趣的往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随着这个人已经变得理所当然的习惯?Toni想起了他与Klose踢过的第一场比赛,拍摄的第一张合影,拿到的第一个联赛冠军——他们喝着酒,坐在敞篷车上又唱又叫,Klose亲昵地搂着他的肩膀,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闪现着和此刻相同的奇妙的光彩。
“前辈,你喝醉了。”当Klose又仰头喝了几口酒后,Toni从高处不着声色地夺下了酒瓶。“喂。”年长的男人装模作样地抗议,然后苦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回国的飞机上,队里曾为庆祝仪式排练了几个节目,Klose被要求和包括Toni在内的2号别墅队员们一起唱歌跳舞,“高乔人这样走路,而德国人这样走路……”他盯着纸条上的一串凌乱的字迹,用极小的声音念念有词。
勃兰登堡门已经近在咫尺,Toni把酒瓶凑近自己的嘴唇。没有人知道,他在回程的飞机上也杜撰出了一段歌词,在玩闹累了的队友们围着毯子睡得东倒西歪时,他望着舷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就这随口哼出的曲调把那个名字心中默念了成千上万遍。
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酒瓶的茶色玻璃闪耀着湿濡的光泽。一个念头像海中的气泡在Toni的意识中浮起,然后啪地炸裂。
这算是一个吻吗?
微苦的酒液涌进喉咙,他闭上眼睛把它们全部吞下,然后暗暗下定了决心。


2


“Miro Klose,你是最棒的。”
在几天后的一次采访中,Toni谈到了自己在庆祝典礼上的发言。“其实我还有更多想说的,但时间不允许。”,他这样告诉记者:“我从升入拜仁一队的第一场比赛后就与他成为了好友,那时候我才17岁,而他已经是队中最有经验的球员之一。”
庆祝典礼的从头到尾,Toni都戴着墨镜,一直到了候机室里也没有把墨镜摘下来。Klose坐在他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位穿着四星纪念衫的地勤人员推着小车从座椅间走过,向他们派发热毛巾和足球形巧克力,Toni看见那个女孩用期待而害羞的目光不住地打量自己,但他只是礼貌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两样都不需要。
虽然还在努力维持着脸上一丝不苟的笑容,女孩离开时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Toni很清楚在球迷口中自己的形象:年少成名、难以接近、沉默、不合群……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评价,何况它们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随着年龄逐渐增长,他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讨好所有人——正如坐在对面的男人在一次采访中说的,“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总是短暂的,而事实可能与他们报道的刚好相反。”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转会风波,而他正好升入拜仁一队,两个月后,他们在联赛中第一次共同出场,两个拼写近似,年龄却相差几乎一辈的名字被球迷与媒体头一次连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Toni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此时在他眼前还摆着更加值得关心的任务。半小时后,他将与队友一道飞往慕尼黑,不同于返乡休假的绝大多数人,另一辆专机会在当晚会将他送往马洛卡。早在对阿根廷的决赛前他就委托经纪人先生秘密安排好了一切,而踏上西班牙土地的一刻,才是对他真正考验的开始。
但此时的Toni的心中并没有多少焦虑与紧张,他一生中所有用于鼓动心跳、绷紧呼吸的力气似乎都在上午的庆祝典礼上消耗光了。当他面对看台下数万球迷,用从Klose手中抢来的麦克风唱起“Mi……ro Klose,Miro Klose”时,他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的、活像从横膈膜里挤出的声音。透过遍布广场四周的音响设备,这个声音传遍了整个勃兰登堡门、整个德国、甚至整个世界,“Miro Klose,Miro Klose……”歪歪扭扭的歌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破音,他把麦克风拿得更近,但后半句话还是被电子音扯成了一条空白。
舞台下的观众中有人发出窃窃私语,Toni一手拿着国旗,一手拿着麦克风,做出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主持人并没有上前打圆场,也许所有人都被这个没有任何预告的突发节目搞得不知所措。他看见汹涌的人潮中有一条举得高高的纸板,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条简陋的船,船身上用彩色铅笔画着“King Klose,16 Goals”。
他发誓这是他打记事以来一生中最为紧张的时刻,他努力维持微笑的脸部肌肉已经开始酸痛。他的歌声听起来依然五音不全,既愚蠢又可笑,也许在刚才,当主持人问出:“谁是世界杯历史最佳射手?”时他跟着大家一起喊出那个名字才是更为正确的选择。
但是他不想留下遗憾。
麦克风的扩音器里响着他一下下呼吸的声音,他走到舞台边缘,无数双手像海浪一样在他的脚下挥舞,他向台下振动双臂,做出了和我一起唱的手势。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随着他手中旗帜引领的欢呼从四面八方响起,晴朗的广场上空,“Miro Klose,你是最棒的!”的呐喊交汇成一片回音。他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此起彼伏的尖叫中转过身,Mustafi和Weidenfeller一边笑着一边朝他鼓掌,主持人提着麦克风退到一边,而早已张开双臂等待在舞台中央的Klose则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他。
如果可以,Toni很想在此时摘下墨镜,但是该死——他真的需要一些东西来遮挡住自己的眼睛。Klose的眼窝里同样有一些被努力控制回去的东西,他的瞳孔异常明亮,他每一次不自然的眨眼Toni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颊紧贴着Toni,下巴靠着他的肩膀,左手则搂着他微躬的脖子。他的右手在青年结实的后背上重而缓慢地拍了几下,就像是在说:“都交给你了。”
“你是我遇到的最棒的人。”贴着Klose的耳廓,Toni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过度的紧张使他的声音并没有被麦克风充分放大,但现在,他只想把这句话变成比鼻息还要轻柔的耳语,只说给这一个人听。


……在候机室的大电视里将滚动播出的夺冠庆典集锦来回看了几遍后,Toni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歌声比想象中还要难听。记忆中上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展歌喉还是拿到U17世青赛最佳球员的狂欢Party上,他不是所谓的Party Animal——从来都不是,但再有自知之明的家伙都难免有晚节不保的时候。
透过摄像机的视角,他发现了一些在现场没来得及注意的细节,比如格策曾亲热地揽过他的肩膀说:“哥们真有你的。”,但在明察秋毫的镜头下,那小子脸上分明挂着抑制不住的坏笑。
而Klose——当他带领全场球迷大合唱时,近景镜头切换到男人的脸上,他的神情没有Toni预想中的惊讶与尴尬,只有一种很难用三言两语描述的,只属于共同征服过山峰与峡谷,共同经历过成长与衰老的人之间才能读懂的满足与欣慰。包括主持人在内全场球迷都在等待他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微笑着,用力地眨着眼睛——一次,两次。看台背对阳光,Klose的双眼隐藏在眉骨下的阴影中,尽管如此,Toni仍能确凿无误地识别出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男人的瞳孔里打转。
万众瞩目的金发青年随即和他所仰慕的前辈拥抱在一起,Toni又一次为自己戴了墨镜暗自庆幸,这玩意折腾得鼻梁和耳朵又疼又痒,但他至少在大大小小的镜头前勉强保持住了形象。
他是一个谨慎有礼的年轻球员,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出于对即将退役的传奇前辈的尊敬,仅此而已。
这一天以来的头一次,他把墨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屏幕中的那个自己松开了拥抱,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尽管笑得一脸灿烂,那时候他的声音其实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他站在Klose身边故作轻松地倒着脚,Klose没有接他还回来的麦克风,只是略带困窘地舔了一下嘴唇。
Toni垂下了头,他以为自己擅长控制情绪,但电视画面里那个青年就像害了多动症。他太兴奋,太紧张,连一秒钟都不能安静地呆在原地,即使是最迟钝的人也能看出他在竭力掩饰着心事。
他听见了自己的血液飞快涌上脸颊的声音。
距离登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地勤人员开始在登机口铺设印有四星花纹的红色地毯。Klose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摆弄了一会,他是一个难以在屏幕前集中注意力的电子白痴,一条短信还没有打完,他就发现了坐在对面的Toni摘下了戴了一天的墨镜,脸上的神色也有些异样。
“你的黑眼圈还是很重。”他放下手机,朝Toni指指自己右边的眼角:“一会上了飞机最好能睡一觉。”
看见Klose担忧的眼神,Toni勉强勾了勾嘴角,“我睡不着。”他抬起胳膊伸了个懒腰。
从夺冠的那天晚上到现在,Toni已经有将近二十四个小时没合过眼——而他打赌这种状态还会持续至少一倍的时间。俱乐部高层、媒体、球迷,接下来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思考、去应对。从Rio到柏林的飞机上,他拟好了给球迷一封信的腹稿,里面提到了他的父母、兄弟、他从小到大的每一任教练、他在俱乐部和在国家队的队友——当然也包括Miroslav Klose。他努力让自己的行文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为此他不得不把男人名字放在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地方。
看着Toni浓重的黑眼圈和心事重重的表情,Klose站起来,凑到对面的座位前,摸了摸青年略带毛躁的短发,他的头发比刚来巴西时长了不少,发尖被日晒褪成了极浅的姜黄色。
“我明白。”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Klose的手指一遍遍梳理过Toni前额上乱糟糟的头发:“我明白。”他重复道。像一个顺从的孩子般,Toni默默点头。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当然明白,只有他明白。
“谢谢你。”当Toni再次抬起头时,浅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神采。Klose于是满意地坐回了原位,过了一会,他又弯腰凑到青年面前,一只手搭上对方的挂着斜挎包背带的右肩:“一会上飞机的时候,可以替我拿装鱼竿的包吗?”他用柔和的、略带请求之意的语气说:“给拉齐奥的队友们带了不少纪念品,我的行李太多了,一个人拿不过来。”
“当然。”Toni不假思索地回答。即使已经听过了无数遍,Klose的声音对他来说还是有一种安抚人心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时,候机室里响起了第一次登机提示。Toni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重新打开墨镜架在鼻梁上。透过一瞬间变暗的视野,他看见候机室的电视正在回放决赛赛后的颁奖仪式。18号,11号,1号……沿着长长的台阶,德国队队员们一个挨一个走向观众席最高处的领奖台,五颜六色的纸屑从天顶上四散飘落,他们在暴雨雷鸣般的掌声与尖叫声中举起了大力神杯。
Toni长出了一口气,扛起放在Klose身边的鱼竿包。那里面有五六根各式各样的专业装备,Klose曾计划去亚马孙垂钓,但最终他们去了马拉卡纳的决赛现场。
“如果我一会在飞机上睡着了,记得快落地时叫醒我。”他说。                                                                                                                       


3


决赛后的那天深夜,Toni把自己关于转会的决定向Klose和盘托出。他们坐在国家队驻地2号别墅二楼空空荡荡的起居里,男人的反应就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一样。
“已经决定了?”听完了Toni有些语无伦次的自白,Klose顿了顿,苦笑着说:“不,你不会把没有决定的事情告诉我。”
“嗯。”Toni向Klose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论有关转会的话题,早在Toni决定从勒沃库森回拜仁的时候,他第一个电话告知的人便是Klose。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那一年,Toni在勒沃库森打得顺风顺水,不仅得到了教练的赏识,还在队内站稳了脚跟,并且入选联赛半程最佳阵容。一年半的租期将至,勒沃库森对他极力挽留,一面是充分磨合的球队和主力的位置,一面是全然未知的环境和巨大的挑战,媒体普遍不看好Toni回归拜仁的前途,但在和Klose通了一个电话后,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与其说那是一通电话,不如说是Toni单方面的倾诉。Klose是一个极好的倾听者,他耐心地听着电话那端的少年用浓浓的东德口音讲述自己的经历、计划,以及离开家乡独自生活的点点滴滴,“我要当慕尼黑未来的10号。您知道吗,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外界干预改变决定的人。”少年的语气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早熟:“还有,我在这边考了驾照……呃,等回去以后,欢迎……欢迎您坐我新买的A4兜风。”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之一——“我与Toni Kroos从一开始就有天生的默契,在球场上,用不着告诉他该怎么做,他总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他以后会成为了不起的球员。” Toni不会忘记他的欧战首秀后Klose在发布会上是怎么对记者们说的。他为了这句话离开又重返慕尼黑,而现在,他计划着第二次离开。
住在巴西驻地的最后一晚,Jogi破例放开了宵禁,驻地方面也提供了从丰盛大餐到香槟喇叭尖角帽在内应有尽有的庆祝道具。隔着厚厚的楼板,一楼大厅里嬉笑、吵闹、甚至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绝于耳。早在从赛场回来的路上,Muller和Hummels等人就在迫不及待地商量着去柏林庆典上表演什么节目,不知道现在他们已经为大力神杯设计出了什么样“耳目一新”的亮相方式——虽然他们抡着大力神杯胡乱挥舞的样子着实令人担忧。
坐在远处听着同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热络议论,Toni的心思始终停留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大体上决定了,只差一些细节。”Toni的语速很慢,他和Klose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桌面上放着一瓶红酒和几个高脚杯:“比赛开始前十五分钟,我在更衣室里收到的经纪人先生的短信。幸好谈判没有拖到最后一刻。”
“你把情绪隐藏得很好。”Klose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必须得承认,我从头到尾没发现任何异常。”
Toni笑了:“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啊,前辈。”两个不明显的酒窝出现在他的脸颊上,这让他五官端正的面孔显现出几分稚气。
“是啊,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Klose也笑了,他打趣地说:“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谎报了年龄。”
“谎报年龄,不去考驾照,然后专门天天蹭你和Mark前辈的顺风车?”
Klose吃吃地笑出了声。他从茶几下的隔层里翻出开瓶器,开始在红酒瓶的软木塞上旋转:“小子,我记得你刚从勒沃库森回拜仁的时候还说要开车载我兜风,最后却没有兑现。”
“欢迎你来马德里找我,什么时候都行。”
Toni看着Klose用像变戏法一样熟练的手法打开了那瓶红酒。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手腕上松松地系着一条绿色的珠链——Toni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个,一模一样的珠链他的手腕上也有一条——全队的人都有。
“我会的,”一杯倒了2/3的红酒被放在他面前,Klose故意挑了挑眉毛:“然后顺便告诉Mark。”,他说:“来一杯吧。”


 “尽管我们之间有年龄差距,但很快就相处得很好,他很照顾我,从那时开始我们之间就有特殊的默契,直到现在。”
2012年的一次采访中,当问到“你在国家队中有什么关系不错的队友”时,Toni这么描述Miroslav Klose——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使用了“特殊的默契”这个词来形容两人的关系,但什么是所谓的“特殊”?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一点,楼下的家伙们大概是玩闹累了,喧闹的声音比刚开始时小了很多。再过不久,他们的阵地一定会转移到二楼这张适合打扑克的长桌子前,换句话说,留给自己和Klose单独相处的时间已经没有多少。
Toni用两只手捧着冷冰冰的酒杯,这个姿势令他显得多少有些笨拙。中央空调嗡嗡地响着,他感觉不到有冷气从里面冒出来,他胸口因为积攒了太多想要一次说出的话而燥热,他的舌头却不知道要从哪里继续话题。
“回国后你打算怎么安排行程?先回慕尼黑?”首先开口的还是Klose:“我打算从慕尼黑转机到罗马,然后去撒丁岛度假。”
“经纪人先生租了后天下午三点从慕尼黑去马洛卡的飞机。”Toni说: “我不确定会不会在转机的时候被媒体堵到,但到了那个时候,”他耸了耸肩:“大概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
后天,除了计划在柏林举行的庆祝仪式外,慕尼黑机场方面也准备了简短的欢迎仪式。Toni费了一番心思才排开了前往西班牙的时间表,但他疑心媒体已经掌握了自己的行踪——否则包括Rummnigge在内的足坛名宿们不会在来到机场的同时,特意要求与自己会面。
不管到时候怎么应对,他作为“拜仁叛徒”的口实基本上已经坐实。长达半年的续约谈判令他一度被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幸好,一切即将走到终点。
“一趟艰辛的行程,祝你好运。”Klose端起了酒杯,他的三根手指用熟练的姿势捏着高脚杯纤细的杯脚,两具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祝我好运。”Toni羞涩地笑着,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事实上,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敲定。”放下手中的杯子,Toni深吸了一口气。他并不怎么懂得欣赏葡萄酒的味道,但在楼下那群人把聚会的领地扩张到二楼前,他想把一切埋在心里的话都倾倒出来:“作为支付薪水的条件,对方的谈判代表希望签一份长期合同,六年可能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年限……”
“五年合同加一年优先续约权?”Klose的声音略带惊讶,他的波兰口音忽而变得浓重。
Toni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对于这样一份艰巨的合同,他没有十足的信心能否不折不扣地履行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敢于尝试。
 “说实话,我现在还无法想象六年后,也就是三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也许是酒精的作用,Toni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健谈:“我从罗斯托克来到慕尼黑的时候,如果有人跟我说‘嘿,小子,你在七年后会捧起大力神杯’我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你从升入拜仁一队到现在也是六年吧?”Klose思索着望向Toni身后的墙壁:“我记得你创下了从二队升入一队最短时间的记录。”
“六年半。”Toni迅速纠正:“准确地说,是六年零八个月。”
“我想起来了,那是07年9月底,联赛主场对科特布斯。”Klose用感慨的眼神凝视着Toni,他同样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回忆起了一切:“你只上场不到二十分钟就助攻两次,难以置信的表现。” 
“都是托你和Mark的顺风车的福。”Toni抓抓头,笑得一脸放松,露出整齐的牙齿:“前辈你的帽子戏法同样难以置信。那天的雨下得很大,每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他把手伸向酒瓶打算给自己再倒一杯,这时,Klose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Toni。”Klose没有说其他的话,他只是用柔和的语气重复道:“Toni。”
他们只交换了一个眼神,Toni就明白了男人想说的,身为一个球员,你必须保持自制——那场比赛后的更衣室里,Klose一边帮他擦着湿淋淋的头发一边这样告诫他,他随即惭愧地打消了参加Party的念头。在回家的顺风车上,他第一次走到半途就睡着了,他在Klose家的卧室里醒来,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盖着薄薄的毯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还要赶飞机。”Klose一面说着,一面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他没有动那瓶打开的红酒,Toni帮他把杯子摞在一起。职业球员不应该熬夜,更要远离宿醉,时钟即将敲响十二下——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大概会彻夜无眠,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就是属于他们之间的特殊的默契——当Toni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思索已久的问题的答案时,他惊讶于自己的迟钝。他们一前一后走上楼梯,Mertesacker正拿着两副扑克兴冲冲地从一楼跑上来:“哥们,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挥舞着手中的扑克,更多的脚步声在他的身后咚咚咚地踩着楼板:“我们就唱四年前唱过的那个歌如何?连高乔人都不用换……”
“明天的庆祝典礼上可以喝啤酒吗?”站在三楼自己的房门前,Toni问走在前面的Klose。男人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掏出钥匙拧开了Toni隔壁的那扇门。
有些东西会被忽略,因为它们一开始就被视为最理所当然的存在——比如熄灯时间,比如无条件的理解与支持,比如在集训地,他们的房间永远挨在一起。


4

把装着鱼竿的口袋放到行李架上后,Toni在飞机靠走道的位置上坐了下来。Klose坐在他的旁边,手里捏着一张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的纸条。他们一开始都没说话,过了大约五分钟,在扣好安全带后,Klose扭过头凑近Toni的耳朵问:“对了,你西班牙语学得怎样了?”
“我……我已经委托经纪人先生在那边找老师。”突如其来的问题令Toni手足无措。他尽量压低声音,以免被其他任何人听见:“Halo……不对,Hola  Madrid。”他不会说西班牙语,对英语也马马虎虎,他以为Klose知道这些,他以为他早就知道。
Klose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没有发笑。他的眼睛望向舷窗外,刚刚下过雨的天色雾气蒙蒙的,看不见跑道尽头的群山。“我有一位朋友,”他慢悠悠地说:“他和你一样出身东德,在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一个人出来踢球。他后来也离开了德甲只身闯荡……”
Toni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凝视着自己的双腿,他当然知道Klose说的那位朋友,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九月初的友谊赛,明年的欧洲杯预选赛,还是再也没有机会?面对媒体关于“何时退役”的问题,Klose的回答一向模棱两可,一旦做出决定,这个男人就会不声不响地从公众面前消失吧,Toni想,因为换成自己,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什么都不会问,除非有一天Klose也像自己一样站在公众面前表白,他不指望那一天能够到来——就像他在十二年前的夏天,和弟弟一起蹲在狭小的电视前为那个空翻的金发前锋呐喊助威时,从未指望过有朝一日能和他一起捧起世界冠军一样。
“Toni,你有在听我说话吗?”Klose侧过头望着Toni的脸,他们的手臂在无意间彼此碰撞,青年的皮肤湿湿热热的,好像新出了一层汗。
“前辈,”Toni突然问:“我是不是晚出生了12年?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他们的视线相互重叠。Toni的胸前挂着一枚奖牌形状的徽章,徽章的链子下是一串木质串珠,Klose的脖子上也有一串串珠,他曾经不止一次亲吻悬在串珠下的十字架。
“你没有错过任何东西。”Klose伸出右手揽过了Toni的肩膀,青年的鼻梁埋入他的颈窝,两串项链叠压在一起,硬得有些咯人。
热乎乎的鼻息吹在他的胸口,他加深了这个拥抱。
直到此时,在马拉卡纳潮湿闷热的球场上打满120分钟的疲倦才突然涌上Toni的五脏六腑,他差一点造成进球的那次传球失误,他在加时赛最后一分钟心惊胆战地读秒,像血液呼呼涌过血管般真实的恐惧姗姗来迟,而比恐惧强烈一万倍的喜悦则可能需要更长、更长时间的沉淀发酵后,才能被一点一滴地逐渐体会。
“你没有错过任何东西。”Klose喃喃重复道。他的左手摸着青年毛茸茸的脸颊,让他的额头更加安稳地靠着自己的肩膀:“睡吧。”
Toni闭上了沉重的眼睑。在意识坠入虚无之前,他听见Klose摩挲着自己的头发说:“而现在,是最好的时候。”


5


一小时后,飞机在慕尼黑着陆,Klose和Toni在转机大厅前道别,他们各自踏上旅程,一路无话。


FIN


 



评论
热度(319)

© ERSE | Powered by LOFTER